来源:凤凰娱乐
「序」
《四分之四》是一部完完全全属于银幕的电影。
四个竖屏,并置为一块完整的大屏幕。每一个屏幕里都有一个故事在生长,生的稚拙、老的苍凉、病的困顿、死的静默……它们彼此独立,又在某个瞬间产生奇妙的共振。四分之四等于一,同时,它也是四个四分之一。每一个四分之一都承载着一种生命滋味,而当它们被并置在一起时,便合成了一种更为完整的、关于“人之所以为人”的体悟。
第十届平遥国际电影节藏龙单元,影片首次与观众见面。观影之后,我与导演以及本片的摄影指导大江老师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交流。我说,也许每个人所观看的,都是不同的《四分之四》。因为四个屏幕、四个故事同步进行,漏看是避免不了的。每个人的视觉抓点都有不同,有的人更关注左边的故事,有的人更关注右边的故事。四块屏幕像四面镜子,每个人在其中照见的,都是自己最在意的那一部分。
这正是导演蔡成杰想要达到的效果。形式不是束缚内容的枷锁,而是打开感知的门。当四个故事在同一时间、不同空间里平行展开,观众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主动地选择自己的观看路径,在碎片中拼合出属于自己的理解。
本次创作访谈我们从影片的构思起点聊到拍摄现场的即兴瞬间,从苏州梅雨中的美学考量聊到技术浪潮下电影人的自我确认。导演坦言,他并不认同“技术导向”的标签,真正吸引他的是语法层面的新鲜可能;摄影指导大江则说,吸引他加入的,正是导演提出的那个关于四屏的构想,“它跟AI不一样。我们用肉眼观察世界,真实地待在一个时空里,那种体感是完全不同的。””
这次对话不仅记录了一部电影的诞生过程,也折射出当代电影人在形式探索与内容表达之间寻找平衡的持续努力。希望这些文字,能带你走进《四分之四》的创作现场,看见四块屏幕背后那个完整的“一”。
01.创作缘起:从《无题》到《四分之四》
提问:片名《四分之四》很有意思,它既等于“1”,又是四个“四分之一”。这部影片其实是4个故事,或者说4个竖屏电影,但最终在“寒山寺”这个故事讲完之后四个故事的主角汇合在一起又变成了一个电影。我比较好奇这部影片是先有形式还是先有故事?片名又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蔡成杰(导演): 其实你问我先有形式还是先有故事,我现在真记不太清楚了。创作的时候,我更多是在解决问题。我想让观众感受到什么?用什么办法才能做到?
最开始,我有一个特别想尝试的东西,就是把生、老、病、死并置在一起。我想知道,人生这些不同的阶段、不同的滋味,如果同时出现在你面前,会是一种什么感受?至少在我自己的观影经验里,我没有在电影院里看过这样的东西,所以就想试试。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形式和内容其实是一起出现的。因为要实现这个想法,我就需要这样一种形式。当然,我马上也会想到,大家会不会觉得形式大于内容?那我就得继续往下想,四个屏幕放在一起,能不能产生一个大于“一”的东西?
如果只是把四个故事分屏讲完,做一些节奏上的配合,我觉得还不够。我希望在某几场戏、某些瞬间,你能感觉到,它非得这么呈现才成立。比如,四个屏幕能不能共用一段音乐?一个人物说的话,在他自己的故事里没有得到回答,却被另一个屏幕里的人接住了?他们可能答非所问,但放在一起,又形成了某种回应。我感兴趣的是这种时刻。形式参与到内容里面,产生了单独讲任何一个故事都没有的意味。
名字倒是后来才确定的。最早叫《无题》,因为我特别喜欢李商隐。当时就觉得,那不如叫《无题》,干脆别起名字了。
后来渤哥进来,我们重新在苏州立项,也聊到这个名字是不是不太友好。观众看到《无题》,可能完全不知道我们想做什么,所以就一直在想,中间想过不少名字。
有一天我们制片人王雁想到了《四分之四》,觉得挺贴切的。它既是四个部分,最后又能成为一个整体,跟这部电影的关系很直接。大家也都挺喜欢,就这么定下来了,之后用这个名字去送审立项。
提问: 四个屏幕、四个故事,以同一时间、不同地点的平行蒙太奇式剪辑展开。从创作者的角度来说,有没有刻意想让观众把哪一个故事作为观看重点?因为四个故事同步进行,一定会有漏看的部分,也许每个人看到的《四分之四》都是不一样的?
蔡成杰(导演): 对,我觉得中年那个故事里,有我个人在现在这个年龄,对现实生活的一些感受和回应。因为我觉得,到了中年,困境会更多一些。比如说,上有老下有小,前不见通路,后不见归途,想回头又来不及了。你曾经没实现的理想,别人实现了,而且还是你曾经挚爱的一个人,这会给你一种缺憾感。
然后,你还要面对领导、同事的嫉妒,以及工作压力,要考虑的东西太多了,就会很无奈、很惆怅。自己本来想诚恳一点、诚实一点,但不好意思,又被卷进去了,又很虚伪地做了些什么。最后再想回到诚实的状态,又来不及了。
我觉得这是中年最复杂的一种情感。今天映后的时候也在聊,我个人的感受是,中年可能是最困顿的时候。到了老年,可能就会换一种状态。比如我设置的雪梅,她去领鸡蛋、领赠品,就是要活得再潇洒一点。我觉得是这样的。
02.四个故事如何彼此回应
提问:在《四分之四》里,四屏并置不仅是叙事结构,更是一种视觉哲学。我特别好奇,当四个画面同时播放时,你们在拍摄现场如何避免它们成为互不相干的画面,又如何让它们各自的叙事互不干扰,让观众能够观看?这中间恰到好处的平衡是如何把握的?
蔡成杰(导演): 您前面说的那个问题,我们在电影的第一镜就用时间定了一个规矩,告诉大家,时间是一样的。你看,秒针从这边咔咔一路走过来,尽管四个家庭里有四个不同的时钟,但它们走的是同一个时间。我就想定一个规则,起码告诉大家,空间不一样,但时间一定是一样的。这是对您刚才那个问题的回应。
如果说叙事层面,我们讨论的时候一直在聊一个词儿,就是“留白”。既然我们讲的是中式的、东方的哲学,或者说生活感、生活观念,那最不能回避的肯定就是留白嘛。
我觉得应该有写意和留白的空间,有些东西可以含蓄一点。从叙事节奏上来说,可以有主有次,有的就不讲了,有的就放弃掉。这个也就回应了您刚才说的问题。
提问:四个空间之间,有没有借景或对望的设计?这个描述可能不太准确,但我记得二屏和三屏之间,有些画面像镜像一样形成对景。这些设计在叙事和空间上,是不是也互有关联?
蔡成杰(导演): 我不太确定您说的“借景”具体怎么界定,但印象比较深的是最后那段,小孩从滑梯滑下来、坐小黄车的场景。当时大家都拿手比划,说小孩这样钻进来,刚好四个屏幕就连起来了。
还有春雨逃课,从学校墙头翻过来。他一跳,王磊就从下面出来,一直走到陆丰收那个远景,再让老人走过去,会有这么一点设计。
但我觉得,这些在抒情、情绪性的段落里做一点就可以,太多了反而没什么意思。实际上想呈现的是,虽然这四个人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可以构成一个完整的生命。
03.从分镜预演到四屏归一
提问:这四个故事是同时拍摄的,还是分别拍摄后再合成?现场又是怎么同步,让四个屏幕最终在视觉上呈现得这么和谐?
蔡成杰(导演): 是分别拍的,一屏一屏拍。但我们从读剧本的时候就开始画分镜。一共定下来多少场,我记不太确切了,大概四十大场,也就是说四十多个画面,再乘以四,大概两百个分屏画面?
大江(摄影指导): 两百多个。四屏的分镜刚开始画了二十八幅。
蔡成杰(导演): 具体数字我说不确切了,大概三十大场戏,乘以四,就是一百二十